田沁鑫:中国人是有复杂性的

田沁鑫:中国人是有复杂性的

我还没从肖全的演讲里面反应过来,因为我刚才听的有几次真的是感动了,我觉得没有比记录一个时代的过程更让人觉得可以感恩的,谢谢你,肖全!

这个时代是一个奇妙变化的时代,那么感谢主持人刚才说的喜欢我的戏剧,你看我在排戏的时候就这个样子,但是我其实生活里面不是这个样子,我一排戏的时候,我的朋友说我非常有判断力,在排练场里面就,很果断,明白这个节奏,还有明白我要的东西,要得非常的明确。一旦说我出了排练场的时候,其实不用朋友说,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很羞怯的人,性格也比较内向。出了排练场以后,就变得很糊涂,戏剧给了我一个可以表达我自己非常内心的这样的感受。这样一个好的艺术形式,它提供了我的一种自信。那么我的自信比如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去讲自己。

其实我在陌生人面前是不太行的,一下子去表达也是比较含蓄的,不行。那么戏剧给了我自信就是我在排练场的时候,我能够发现我自己的内心,然后我把我自己的那个梦想去落实出来。在我梦想落实的过程中,我是没有障碍的,我很没有障碍地去表达我的想象,然后我通过舞美、灯光、通过我所有的演员的努力,通过一群人的努力去落实出我的想法。所以说,这些都是我生活的感受。

我在做戏的过程中,最近一段时间做了一些跟禅意有关的,有这种东方式禅意表达的戏剧。然后观众、媒体就评价出禅意三部曲,一个就是《青蛇》,这是2013年我做的一个作品。这个作品里面你们看到辛柏青演的这个大和尚,这个和尚大家都知道叫法海,法海就是闭目佛前坐,骂从戏中来得这样的一个僧人,那么这个僧人在中国历史上确有其人,法海是唐玄宗大中年间的当朝宰相裴休的儿子。裴休这位总理是笃信佛法的,他的儿子叫裴文德,三岁的裴文德当时替生病的皇子出家,长到20多岁的时候,父亲裴休就让儿子还俗为官。但是那时候的法海,法海是当时的灵佑禅师赐给他的法名,法名的意思是当以宽广博大的胸襟执行法德政业,法海那时候已经笃信佛了,所以他跟他爸爸说,对不起,我不能还俗,我还是做僧人。那么他做僧人,就去到金山寺,就是起自东晋年间的这个金山寺,位于江苏省境内,很出名的寺庙,所以大家看白蛇传的时候看到水漫金山。真正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法海就在金山寺修行,那时候由于唐武帝灭佛,那么他在一个寺庙,环境很潦败,他就在旁边的白龙洞里修行,所以大家在游历金山寺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白龙洞,洞里面当年的法海据说跟一个白蟒同栖同修。他就跟白蟒说:我在你这儿修行打扰你了,你就稍微宽待我一点,咱俩一块儿修行。这个蟒蛇觉得家里来人了,挺烦的,蟒蛇就出洞伤人。后来有诗写到说法海恭请白蟒入长江转化蛟龙,那么从佛教的因果来说,法海禅师和蛇结了那么一点缘。到了明代的时候有一个大知识分子,也是小说家,这个人叫冯梦龙,冯梦龙在游历金山寺的时候,大概看到了这种情况,然后他写了一个《白娘子永镇雷锋塔》,那么第一次用了一个真和尚的名字叫法海,入他的小说。法海是一个老禅师,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白蛇传的故事。

我这部戏是当时香港的李碧华,也是香港非常著名的小说家,她有一天给我打电话,说她有一部小说,希望我能够帮她改成话剧,就是《青蛇》。在2002年她给我打了电话,那个时候我对佛教没有太多的认识,对女人作为主演在舞台上出现,我本人觉得能力不够,还有就是关键是这两个蛇,我觉得也挺难弄的,太妖了。你们瞧我,我也不是太妖,很难搞,然后就等于是婉辞了李碧华先生。但是我和李碧华就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的戏演到香港,李碧华都会来看。

时间过到了2013年,那么2013年的时候正好是蛇年,就是这么有缘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人生的机缘,还有命运的牵引和流变、过程,然后最终你有一个缘分在某一个时间里面开花结果,我有这样一个机缘说,我可以做《青蛇》了。这时候李碧华先生跟我说的是,希望你把我这个20年前写的小说再提高一点,提升一点,我说可以的,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陆续结识了许多寺庙的大和尚,大和尚在寺庙里就是方丈的意思,下面的监院、和尚都叫法师,大和尚只能是方丈,我结识了一些大和尚。我不知道为什么,进到庙里面,只要我一看到和尚我就特别开心,我觉得他们干净,很多和尚很干净,然后也很聪明,有的大和尚很有智慧。我正好有缘分在北京的广化寺待了半年的时间,这部《青蛇》就是在那写出来的,对于僧人们怎么行事、怎么上早课、怎么谈吐我就有点了解,所以我就做了《青蛇》。

这个《青蛇》我想把人、佛、妖三界给做出来,这需要一个结构的空间,妖想成人,人想成佛,这个里面有一种我们起自于我们东方这个民族的一种演剧观的结构,这种结构只有我们五千年文明的复杂民族是可以产生这样一种大浪漫主义的结构,就是时空。人佛妖三界在舞台上其实很难平衡住,如果你把蛇仙白娘子给歌颂了,那势必要产生一个对立面,对立面就是法海。如果你把法海翻案了,这个蛇妖必然要有所损伤。但是青蛇这部戏我感谢佛力加持,开场就是一堂法事,这堂法事我也感谢中国的进步,佛教题材确实在舞台上非常难以出现,所以当时在我做个戏的时候,有朋友就说某个芭蕾舞团也做这样的题材,也有这些佛教的因素出现就停止了。你做的时候你要想办法留意,我说好,我这是一民间传说。

我们开场就是一堂法事,观众席所有演员伴演的僧人就从观众席直接走上台,走上台就是一场法事。开着场灯,只有到法事做完,法海开始向观众说话的时候,场灯才开始暗下来,戏才真正开始。这场法事,怎么就聪慧地在剧场里面出现的?就是我们下一个转换,当法海转身跟观众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本场法事,纯属模仿,故事纯属虚构,我们起自于什么什么,我们开始了。结果观众就开始开心起来了,然后我们这戏里面充满了东方戏剧的一种魅力,就是跳进跳出,插科打诨。

然后在这个戏里面,我们演了一个类似于像南宋传奇一样的,其实像宋画本一样的这种表达方式,这是中国的传奇剧有的,同时也是伟大的中国文学里面有的一种精神。《西游记》也是人、佛、妖三界,孙悟空它就不是人,就是一个妖精,但都跟着一个人去取经,那几个都不是人,路上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等,其实那个也是中国佛教的一种点缀。

其实我说到这个佛教,我没有明确的讲过我的戏是佛教因素,我的戏是禅意的一种表达,而且是东方禅意的一种表达,所以这个我自己的道路走得很孤独,但是我觉得我挺勇敢的。

所以这样的一个戏就一票难求,后来演到很多城市,都是满座,演到上海有十场都是加座的,因为观众有感动,感动于这一场轮回,感动于这一种缘分,所以当法海轮回到500年以后,面对青蛇的妖寿已尽,法海说的一句话是:因为有缘,我们在宋朝相识,因为有缘,我们彼此怎么怎么样,因为有缘。很多看了戏的年轻人都在写这个话,还有就是说情不重,不生娑婆,那么里面讲道了这个情欲和一种戒律,那么在戒律和情欲之间它是相互对峙的一种关系,这个是在中国佛教的一本很著名的经典《楞严经》里面,有对情欲和戒律的一种解释。

禅意三部曲的第二部作品就是《北京法源寺》,这是我当时到台北去有缘和李敖先生结识。其实我很怕李敖,大家都看过他做节目时候的样子,他是很尖锐的。挺怕跟他聊天的,聊不好的话,我也会很恐惧。但是,跟老人家聊天以后,他就请我到他的书房去坐,然后我俩就聊成了很好的朋友。我觉得他生活里面是一个不是那么极端的人,他生活里面很随和,而且他会陪着我去逛台北,逛街啊什么,随便找个摊就坐下来吃饭。那么老人家就问我说他的哪一部小说可以改编成话剧呢?那么我就脱口而出《北京法源寺》,为什么呢?因为我只看过他的这本书,还有就是我熟啊,我对寺庙还有点熟悉,然后就跟老人家说。老人家说好,我这部小说好,我这部小说台词会比较多,你改台词会容易一些。然后就这样几次三番地再接触,最后我们拿到李敖先生的版权,看了小说之后我还是比较吃惊的。因为它基本是一个论证体小说,这个故事如果串联起来、如果结构起来,那是难度非常大的,简单结说,我为《北京法源寺���这部话剧的写作,因为编剧也是我,我写了12稿,50多个文件夹,40多套关于戊戌变法的书在我们家,我知道最权威的是茅海建先生,然后包括《梁启超传》的作者解玺璋先生,这些经常我们都会通邮件通电话,然后在这样波诡云谲的、在晚清这场轰轰烈烈的为了国家突围而有这么多人参与到这一场大事件中的众多的人物,有晚清的政治核心慈禧太后、光绪皇帝、恭亲王、李鸿章等等。那么还有就是晚清的名仕知识份子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再有牵扯到这家寺庙,北京法源寺位于宣武门外牛街附近,当时是唐朝李世民征高丽时,为了死难将士们修建的这座寺庙,那么李世民定了地点后回长安后就仙逝了,由他的儿媳妇,就是李治皇帝的妻子武则天督造完成,赐名悯忠寺,起自唐代的寺庙在北京其实不多,这家寺庙现在是目前中国佛学院的所在地,奇怪的是这家寺庙从历史记载历朝历代都有皇帝的光顾,唐宋元明清辽金少数民族的皇帝也到此庙走动,那么这座寺庙非常的幽静,到现在大家去北京法源寺也很幽静,我在丁香花开的时候站在法源寺的地面上我会感觉到来自唐朝的一种信息,我们得到了法源寺现任目前佛学院的常任院长,和法源寺目前的主持方丈,叫宗性大和尚,得到了他的支持,这尊佛像就是现在北京法源寺大雄宝殿的这尊佛像。上面的法海真源是乾隆爷题的字,清雍正年间雍正皇帝笃信佛法是大乘佛教,雍正皇帝就赐名,就改换名字叫法源寺,悯忠寺是对死者有情,法源寺是对生者有义,我们这出戏在这样的一个寺庙环境里产生的灵感,然后舞台上也是一个多层结构空间的。

当时我做的时候,我的制作人就说:老田,你这个戏弄出来以后,观众看得懂吗?这么复杂的时空结构。我就赌了一把,我觉得看得懂,我觉得复杂性是我们这个民族根性上的东西,我们有时候欺骗我们自己,我们看美国大片觉得自己跟美国人似的,我们似乎很单纯,单纯一定是我们的本性,单纯之外的复杂性、层层的人际关系、社会结构,中国人五千年的文明,真的,中国人是有复杂性的,我们中国人就很丰富,我们也很含蓄。那么解构中国故事,我个人想有一个胆量去把这个复杂性做出来。

这出戏牵扯到晚清这么多的人和一家寺庙,在演出之后,没有想到一票难求,我从上海现在赶回来,就是我们上海大剧院在法源寺开票。那个大剧院,昨天晚上上海大剧院首演,我看到大剧院院长跟我说,三楼的小包厢是不开的,但是没办法,只能开,然后加座,中间过道加了两排椅子,就是完全是没有办法,最大面积最大程度给观众加座,这个戏将在上海演出四场,现在全是跟我要票的,刚才我一直在处理票的问题。

我特别的感动,我感动于什么?我不是感动于有观众买票我的得益,我是感动于这么复杂结构的戏,海量台词,观众给我们以特别诚恳、真诚的掌声,所以我说,原创,认识中国人,认识中国的艺术精神,认识中国的文学,认识我们中国人自己,我们才能做出真正的我们自己的故事。

我们的这一次尝试是成功的,成功之后大家都很高兴,但是当时我在做的时候,我觉得我给我自己加个分,给我自己鼓励一下,我是坚持和有胆量的。

这个就是大家说的我的禅意三部曲另一部,就是最新2016年我刚刚做的,刚在上海首演的《聆听弘一》。这个《聆听弘一》我想说一下李叔同先生,如果李叔同先生当年在民国时期他有一个理想就是他在浙江看上一片地,他希望在那个地方建一所民国时期的综合类艺术大学,辛亥革命他们家破产,他没有完成这个理想,如果李先生当时完成了这个理想的话,那么中国将有一座和北大这种文科类学校齐名的综合类艺术大学,和现在目前超级大国综合类艺术大学是一样的,那么中国艺术教育的局面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因为我们都是专业性大学,戏剧学院、美术学院、音乐学院、电影学院。那么李先生当年就是想把这几种综合起来,来做一个综合类的艺术大学,学生们将会触类旁通,心胸、格局、眼界可能都不一样了。所以这就是中国的遗憾。

但是中国出了一位大德高僧,传奇,真是太牛了、太棒了,所以说李叔同先生是一个通才,他是我们中国话剧的第一场演出的组织者,他是我们中国话剧的创始人。李叔同先生是第一个开设裸体课堂的,用的是男性裸模,美院的学生都知道,引进西洋绘画,而且他在东京上野美术学校学习的是西洋绘画专业。那么李叔同先生也是外国流行歌曲的引进者,中国流行歌曲的开创者,所以那个理想如果实现的话,他将是一位了不得的大教育家。

李叔同先生的出家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李先生当39岁决定出家的时候,他认识了中国的佛教。这个佛教它是在马一浮当时大儒学家,马一浮当时他也是佛法和儒学都很通的,非常有学问的先生,他对后来李叔同成为弘一法师帮助很大。弘一法师出家之后也很牛,我一直认为李叔同和弘一法师是两个人,但他是一个人。李叔同那时候是大艺术家,弘一法师是一代大德高僧,他修的是佛教里面的南山律宗。律宗是中国佛教里面最苦的宗派,我记得叶圣陶先生曾经说过,说李师这双脚,弘一法师,他穿着一双草鞋,草鞋上还裹了很多布条,说你看看,哪看得见这样的一双脚,鞋穿得都这么独特,因为李叔同是律宗,他首先不跟人要东西,出家之后的弘一法师只跟人要过一个东西,就是蚊帐,除此之外出家后的李叔同一直以戒为师。他当时在民国战乱年间,说过一句话,中国现在目前的僧人们都不守戒了,如果僧人们都不守戒了,那么中国佛教就完了,所以他以振兴南山律宗为己任。那么南山律宗是道宣大师当时创建的,到唐宋元明清,到明和清的时候,南山律宗就没落了,到晚清的时候有一位大居士从日本再度请回了鉴真和尚当年带到日本去的南山三大部,由李叔同先生,就是弘一法师亲自修订了三大部,那么现在是中国佛学院律宗的一个著名经典。很大的开本,都是弘一法师批注的。

出家后的弘一法师,我个人这次创作这个戏,我的确感受到了一个努力做人的人,我感受到了他的戒律,就是他戒掉一分,人就精良一层。有演员问我,导演,这人不要生活了吗?我说他可能是境界不同,不是他不要生活,而是他要生命的意义。这个就是大德高僧可能和我辈中人的差距。所以我们人和人之间的交往不是了解就是误解,没有其他。当我们没有办法了解到这个人的时候,我们只能是误解,而且我们还将误解下去,甚至我们连误解的这个愿望都没有。

我做这个《聆听弘一》可以说是,我自己没有说过禅意三部曲,可以说是我做的戏里面第一次以一个和尚作为我想要表达的一个对象,这位和尚是让我感动过很多次的一个人。我的戏的结尾是以弘一法师在圆寂三年前,佛教养正院,就是闽南佛学院的前身,面向他所有的青年和尚的和他朝夕相处的学生们的一次讲话,人生最后一堂课,他讲的是什么呢?他说,我出家22年,22年以来,我是一天比一天高尚吗?我是一天比一天善良吗?他说不是的,我是一天比一天堕落,他说,我现在经常宴会,时时宴请,时时见客,不是明闻就是利养,不是利养就是明闻,于我和于佛门来讲,这都是个很可耻的事情。那么他一直在跟他的学生们以一个忏悔的态度说他自己。当时我看完了这一段我很震动,因为我很少看到60岁的长辈来剖析自己和说自己的过失,当然我爸跟我妈会说我错了,除此之外,真正自己能够坦诚的忏悔自己的过失,我觉得这是一份胆量,也是一个人格。我们这个戏是以这样的一个方式作为结尾。

弘一法师在《聆听弘一》中出现没出现?没出现,我们这个戏是起自民国广播夜的故事,是一出看得见的广播剧,我们这个戏在上海演出的前五场是全满的,我们到杭州演出也是这样,非常感谢观众对我的厚爱!相信田沁鑫导演的文化态度,希望大家能关注我们的戏剧,中国戏剧,我也会继续努力做我喜欢的作品,我认为今天这个题目非常好,美,我继续向善向美。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