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璧:活着就是去接近世间那些珍贵而无用的东西

程璧:活着就是去接近世间那些珍贵而无用的东西

大家好,关于美、关于诗、关于音乐,我想短短的18分钟肯定是讲不够的,但是我又觉得美是不需要讲的,它是无言的。我最近经常想到的一句话,那是我春天的时候,4月份去到东京新宿御苑,然后看到一棵老树,老树上面布满了青苔。但是它旁边是湍湍的溪流,然后我就突然想到了这样一句话:“青苔静默,溪流湍湍。”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对比的意象,青苔是非常非常静的、不变的、固定的东西。但是它旁边的溪流是一直在流动的、活跃的、改变的。这样一动一静的意象,这种对于美的两个层面经常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比如说太阳和月亮。我是月亮派,因为我喜欢温柔的月光,当然我也喜欢太阳的那种能量感。但是在艺术里面,我愿意去表现更内敛、更温柔的东西。除了太阳和月亮,还有山和海,大地和天空。其实我觉得世间万物永远是这样有这个一面,然后必然有它的另一面。

我自己的审美体系可能是属于我说的后者,就是与其那些更张扬的、华丽的、繁复的美,我更愿意表现含蓄、内敛、留白的美。对于美学,我在北大读硕士的时候,我去旁听美学系,他们是属于哲学系,他们讲西方美学史。我就觉得西方对于美的这种非常非常学科性、系统性的阐释,我不是很喜欢,我更喜欢东方式的对于美的感受、直感的东西。我觉得这种直接的东西可能是因为我生活在东方,我从小对于美的感受来自于这儿。所以,我今天想讲的主题是我自己在我的这种对于美的理解下,对它的一些憧憬和尝试。

最早我对于自然、艺术、诗歌所有的启蒙都来自于我的奶奶,在我四岁的时候跟着她,那时候我生活在北方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种满花花草草,她是一位非常诗情画意的人,就是会带着我去感受,比如说春天有一颗种子萌芽了,到了夏天,雨水落下来,青豆角上全是雨水,然后摘回来洗干净做成蒸饺。这种很细微、很生活的东西,她都会让我很仔细的感受。同时她会带我去读唐诗宋词,所以后来我学会了写字、学会了认字,也开始自己尝试创作的时候,十几岁写了一首很简单的小诗,就是写的跟她一起的生活。庭前花木满,院外小径芳,四时常相往,晴日共剪窗。因为我是山东人,我们会有剪窗花的习惯。这种小时候的记忆,在她的这种启蒙下,在我这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一首简单的小诗。

再到后来我读书,很认真的上课,听文化课,学习那些我们都知道的语文、数学各个学科。我发现我自己最共鸣的还是这种直感的跟美相关的东西。那个时候我记得特别喜欢上语文课,特别喜欢上美术课、音乐课,那些好像都是在文化课之外不被重视的课程,但是每次一到了那样的课程都特别的开心。等到我一直读书,读完硕士,比如说我选择艺术作为我的学业,我没有,我大学是学习日语,在日语系,硕士的时候还是顺着这个方向读日本文化。当然我选择了我的导师是研究日本茶道和花道的,好像终于可以跟艺术相关了,那时候我学会了弹吉他,发现有一个和弦的时候就有很多很多旋律出现了。

那时候我也要毕业了,我开始想,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前的路都是很听话的,认真学习文化课的,但是我自己最有共鸣的、最爱的、觉得最能够活得特别有质感的是对于美、对于艺术的接近。所以,我毕业之后在东京工作了两年时间,我选择去了一家设计事务所。当然那个时候选择去东京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很喜欢那边的独立音乐人,他们的创作方式、创作题材让我觉得音乐原来有这么多样的形态。

因为好像之前听到的流行歌曲,比如说关于爱情的,关于社会各种各样,好像需要很宏大的题材才可以。但是到了那边,我发现他们可以把很小的,生活中的,比如说做菜、把他喜欢的食物都写进歌里,这给了我很大的灵感。所以我决定去东京感受,一边去到我特别向往的设计事务所,就是原研哉的工作室,就是无印良品的设计总监。他不仅是物的设计,把一个概念清晰的表达出来才是设计师该做的,而不是说把一个东西图象化。在那的工作经验应该说让我有了信心,看着他怎么把一个小小的艺术想法放大做成一个团队来做,我觉得我也想要这样,我想要把我的吉他上的音符旋律,能够让它完整的变成一首歌,录音、制作、乐手和编曲。这些事情根据他的那种在事务所的工作方式,我好像得到了一种呼应,得到了一种指引。所以在2014年,我就正式辞职回来做自己的创作,主要还是以音乐为主。

这是在我还没有毕业之前自己设计录制完成的一张小专辑,只印了300张,那时算是给自己的一个毕业纪念,把那时候很简单的一些旋律放进了这张小专辑。名字就叫《晴日共剪窗》,就是我刚刚的那首小诗,我也说过那是我最初的对于美和艺术的启蒙。

这段话也是我的一种总结,我说有些作品,比如说民谣,它是写实的,它用来控诉生活,甚至直接把丑、把社会不好的东西拉到大家面前,这是一种方式。我希望是展现关于美,不是说觉得身边的世界有多美,而是说希望通过作品里的美,去对比和反观。就像我小时候,我犯了错误,我的奶奶从来不是说打骂,而是很温柔的,但是又充满严厉的告知,然后用她的身体力行去引导我。那时候我做错了事,她说你那样不美,用美来定义我的行为准则。所以,这也可能是我现在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艺术的一个原因。

这张就是辞职以后我的正式第一张专辑《诗遇上歌》,这张专辑是我在东京创作完成,录音是回国在北京做完的。我还记得我的第一次公开演出就是在央美,那个时候很巧,为什么呢?那个时候北岛第一次可以回国做公开演讲,那个时候我的这张专辑也是在那一年正好一起发表,我跟他是在东京遇到,是同样的诗人朋友田原的介绍,因为我这张专辑里选了一首他(北岛)的诗《一切》。

除了他还有其他五位我非常喜欢的诗人的作品,像这首《春的临终》,是日本的国民诗人谷川俊太郎,他说我把活着喜欢过了,我把悲伤喜欢过了,我把等待喜欢过了,我把愤怒喜欢过了,把好的坏的都喜欢过了。我觉得这首诗里,我读到的是一种释然的美,然后它真的在我读到的那一刻就给了我旋律,就变成了我第一次为诗歌谱曲的尝试。

下面这首《火车》,是台湾诗人余光中第一次把它翻译到国内,这是土耳其诗人塔朗吉如果还在世,应该已经有一百多岁了。但是我觉得这是种很朴素的情感,我们在科技时代或者是说互联网时代来临之前的那种特别本真的情感,我觉得非常的珍贵。所以这首诗里面我觉得是一种朴素的美。

还有这首是刚刚说到的北岛的《一切》,他的这首诗非常非常的工整,他把所有绝望、苦闷的心情,我觉得都写进了里面,他说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可能离我们现在年轻人时代比较远的诗歌。打动我的就是他在这些层面对于美的诠释。

这是我第二张正式专辑,是去年的时候发表的,名字叫《我想和你虚度时光》,这是一首现代诗歌,和刚刚讲的那些诗歌完全不同,他是一位年轻的诗人李元胜,同时诗里面表达的也是更贴近我们日常生活的。虚度这个词好像在之前经常会被我们作为反面否定演绎的词汇,但是很神奇的是,这个词一旦出现在这样的句子里,我想和你虚度时光,突然变成了一句很温柔的表白,所以,一下它就变美了。这首诗当时非常打动我,它就变成了我的第二张专辑的名字和当时最主要的一首歌。

在这张专辑里还有关于四季风物的一首歌,比如说像《梅雨》。这首是我和我北大一位美学系的朋友一起创作完成,用了比较贴近古诗这样的一些词汇。其实我想说四季风物,比如说节气、春风,还有一首歌叫《春分的夜》。比如说《梅雨》,这些最古老的关于天气的,关于季节的,我们在东方有太多太多关于它的美的表达了。所以在现代的诗歌也好、音乐也好,有很多很多都离不开这些东西。

另外在这张专辑里还有一首这样的诗歌,名字好像很奇怪《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好像我们喜欢说做事情就彻底,选择了方向你要做到头,对,这首诗并不是否定了做事情的彻底性,而是说有些时候我也蛮对生活一些微妙的东西感兴趣。比如看第二句说,细雨中的日光,春天的冷,就是下雨的时候如果还有一点点太阳,这种不彻底的、这种既不是下雨天,又不是晴天的很微妙的可爱的状态,被他捕捉到了这首诗了。我觉得这种微妙的美也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所以它也变成了我的一首歌。

今年,这张专辑叫《早生的铃虫》,好像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点点费解,其实有这样的一个故事。铃其实是和我喜欢的这位诗人金子美铃有一个字的谐音,我在去年做完了一轮演出之后想给自己一个空白期,去到房总半岛,听到草丛里有虫子的声音。我说这个叫什么虫子?他说叫铃虫。他告诉我说这种虫子是秋天就出生的,唱歌很好听的一种虫子。我就问那个时候还是夏末怎么那么早就有了呢?他说对,有些会在早一些出生,所以我们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叫早生铃虫。

这两个词当时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概念,给了我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它有一点点微妙的悲凉感,因为早生意味着更早一些死亡,就让我想到了我当时在读的金子美铃,她只活了27岁,生命非常的短暂,而且是自己很坦然的选择了死亡。她的一生非常的不幸,她小的时候家庭,父母并不和睦,之后结婚婚姻生活并不幸福,有了女儿之后离婚,女儿得不到她,她无法照顾女儿。整个的一生的这种不幸好像是常人无法想象到的,但是她却留下那么多对于生活的憧憬、向往,对于美的感受的那些诗句。她的代表作叫做《向着明亮那方》,其实是一种很温柔的力量。所以,我读了那些诗歌,再去回顾她的身世觉得太难得了,就是可以在那样的一个境遇中,仍然给自己留一些向往,留一些憧憬。我觉得这才是生命的质感,才是应该活的样子。

所以,我今年全部用她的诗歌做了12首,把日文翻译成中文,而且我希望今年的音乐是丰富的,因为金子美铃又被称为童谣女诗人。所以今年的音乐不再像之前《诗遇上歌》那种更贴近于诗歌的表达,可能会更丰富、更生动。因为金子美铃就是这样的,她不是只有一种,比如说《向着明亮那方》是有力量的,再比如说《我和小鸟和铃铛》就是非常可爱的童趣的,她说我和小鸟和铃铛,我们不一样,小鸟可以在天上飞,我不能,但是我可以在地上跑。铃铛可以发出好听的声响,我也不能,但是我可以唱好多好多的歌,我和小鸟和铃铛,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棒。这种很可爱的,从小孩的视角,但其实里面蕴含的道理又是很深邃,我觉得非常的深邃。这种用可爱的外形去讲述一个很深邃的道理,这是金子美铃常常采用的方式。

再比如说刚刚提到的房总半岛,在那里我有了这首歌的灵感,这首歌原诗名其实叫《这条路》,这首又是金子美铃的又一面,就是一种决绝,就是一种毅然决然。她认定的方向,知道的事情,她不会停下。

所以今天来到这儿说了这么多,在里面我选了这一首,没有把它翻译成中文,《泥泞》,我想给大家清唱一下这一段。谢谢!

所以,讲了这么多,这四张可能就是我到现在为止对于音乐的、对于我热爱的这些诗歌的一种尝试。我经常说我的创作是未知与即兴,我没有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我下一面要展现一个怎么样的程璧,要唱什么歌,我没有。可能我遇到了什么,它给了我共鸣,在我这儿发生了一些化学反应,它就会变成一个新的东西。

还有就是对于美,我经常说每个人来到世界上使命不同,但是或者也许就没有所谓使命的说法,只是愿意怎么样活,对我而言,活着就是去接近世间那些珍贵而无用的东西。比如说诗歌、音乐、摄影、创作这人类精神层面的表达,常常和医学、建筑、工程这些相比而言,好像是无用的,但是如果没有它,好像我们就无法称之为人类了。和动物也许就没有很大的区别。所以,我觉得去接近这些东西,而且去传递它,一定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今年在发表一首首新歌的时候,我就尝试用一些绘画,比如说把一些照片做成素描的方式,来一首首展现这些歌。再比如说我的舞台,我希望它不是一个灯红酒绿,不叫灯红酒绿,就是非常非常华丽的,我希望它是自然的,所以我选择把一些活的植物、真正的植物放到舞台上。今年的18场全国巡演也是采用这个概念,11月12号会在北京,做一个小的预告,如果感兴趣,也希望你能来到现场。

对于设计尝试,可能我觉得在我那么那么憧憬的大诗原研哉那工作过,他也给我很多很多的启发,我特别想帮助我的一些做小而美的小东西的朋友,去把他的东西更视觉化,比如说这是我去年的一个尝试,是一个做茶的朋友,他家里在青岛崂山有很小的两片茶园,他在家里种茶叶。我去年就说,我们一起做一款关于秋天的茶,丹桂窨,窨这个字不常见,因为它是比较老的字。其实它的意思就是把茶和桂花放在一个罐子里,好像它会一起在晒干烘干的时候跳舞,这种感觉好像听到花和茶在唱歌,我觉得很有趣,就选了这个名字,然后设计了这款LOGO给了他。

再比如说这是我今年一个绘本的翻译,宫泽贤治,一个日本诗人,这个绘本只有一首诗,但是对于这首诗他有很多的,用画面的方式来诠释,如果你对这个诗人感兴趣也可以去读。

刚刚说到的丹桂窨,这是当时在采茶、采桂花时的照片,这里面做成的后来的样子就是这个产品。用夏布、麻绳做成一个我觉得很有温度手作感的东西。

再比如说这个也是今年的新尝试,是一位做植物精油的朋友。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她自己跑到欧洲去研究各种各样的植物,然后把它做成一款一款。我跟她一起做了今年的这个鹰爪豆之夏,一起设计了整个的标签,它的包装,这个女孩就是木。我们当时在讨论的时候,这就是后来做成的样子,这种尝试就像我的题目一样。

还有这个旅行箱,也是今年行舍的邀请,说可不可以做一款你特别喜欢的箱子的样子,我就给了她这样墨绿色的,没有什么复杂线条的正方形的外形做成了这款旅行箱。

所以这些尝试就像在这段话里说的,我都很喜欢,可能它不会说变成一个很大的什么样的作品,我也没有这样的希望。我只是说在自己的生活里,把自己认为美、认为好的样子的东西,用我的方式能展现出来,我就觉得很开心了,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