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民:2017年全球经济的确定和不确定性

朱民:2017年全球经济的确定和不确定性

感谢南方周末的邀请,使我有机会和大家做一次沟通。因为这个题目叫确定和不确定性,所以从我的专业来说,我的题目是全球经济2017确定和不确定性,我把我对世界经济的一些观察给在座的各位做一个报告。


第一个,全球经济总体低位运行,我觉得这个是确定的。全球金融危机以后我们可以看到,整个全球经济增长的曲线,除了2010年有一个反弹以后,它持续地往下走,今年的全球经济增长速度是3.1%左右。在过去的几年里,很多人说经济增长再往下走会进入衰退,很多人说经济经历了下跌以后应该强劲反弹。所有人都错了,经济持续地下降,但是没有危机,我们今天是处于一个低的均衡水平。


在这个情况下,我们面临的全球基本状况,第一个是全球的投资水平急剧下降,2007年我们做的预期,今年全球大概跌掉了25个百分点GDP的投资,这是一个巨大的下滑。以美国为例,和2007年相比,过去八年里美国损失了25个百分点GDP的投资,全球经济弱投资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


在这个情况下,全球贸易增长速度放慢,在1980年代到危机之前的20年,贸易永远是GDP增长速度的1.5-1.8倍。这个危机以来,这是第一次GDP的增长速度高于全球贸易增长速度,这在过去的40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不仅如此,当贸易下降的时候,全球资本流动大幅下降,2000年的时候,全球的FDI占全球GDP的比重4.8%左右,2013年的时候只占全球GDP的2.8%,全球GDP的水平跌了40%,这也是过去40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并且是几乎难以想象的事情。


在全球经济增长速度放慢的时候,我们当然面临通货紧缩的压力,这个不是讲物价有多低,我们可以看到今天15个国家在负通货膨胀,三十多个国家通货膨胀低于1,四十多个国家通货膨胀指数低于2,全球绝大部分主要经济体通货膨胀低于2%的预期,所以我们是在一个通货紧缩的压力之下。


与此同时,因为总需求弱、宽松的货币政策,全球的利率是负的,这个特别重要,危机以前全球的利率还是8%左右,一路下降为负,这又一个巨大的变化,全球利率为负,对储蓄者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因为存款人得不到收入。所以这又是财富和资源转移的一个重大现象,对投资和消费的影响现在还很难预测。


所以把所有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话,我们今天处于一个低增长、低通货膨胀、低投资、低贸易、低资本流动、低利率水平的一个低的均衡状态。那么这个低的均衡状态在未来几年,或者在明年会不会延续呢?回答是会的,而且我认为这是确定的。


主要的原因就是2008年的全球经济危机,对于全球经济的冲击和影响远远超过我们想象。今天全球GDP的水平远远低于2007年的预测,危机把全球经济运行冲击平移到了一个低的轨道和均衡水平。


我觉得理解这一点特别重要,今天全球经济运行在一个低的轨道上。与此同时,我们对未来的五年做了一个预测,未来五年的潜在劳动力增长水平是一个低水平。2017年的全球经济增长是一个低增长、低通货膨胀、低利率、低物价水平、低贸易增长、低资本流动。


这个世界还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突然美国选了一个总统,这个总统和我们以前所理解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又有很多新的政策,所以在考虑未来的时候,我们必须考虑这个新的总统,也就是特朗普的经济政策。


所以第二点我想讲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和全球影响。特朗普在竞选和竞选之后,说了无数的事,把他所有的经济政策汇总起来三大条,第一条是减税,他要把居民的所得税从10%-39.6%的七档,减成10%-25%的三档,对高端收入减税,对低端收入的抵扣从1.2万美元到3万美元,穷人和富人都得益。


他最主要的是把公司所得税从现在的35%,这个是美国的水平,降到15%。大家可以看到,全世界公司所得税的基本趋势,在过去的20年里是不断地由高往下走的,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平均公司税水平,在过去的20年里从32%降到了22%,减了10个百分点;世界最低的公司税是英国和加拿大。


所以美国有减税的空间,有减税的需求,因为公司税是一个国际竞争的税率,我觉得他会做这个事。而且共和党从来讲减税,这是第一条他会做的。


第二条他会打贸易保护主义牌,理由是因为美国经常账户的赤字太大,美国的出口太少,进口太多,大量的工作流失海外。他要退出TPP,我觉得他会做。他说他要重开北美贸易协议,他退不可能,但是重新谈判我觉得这是完全可能的,所以你看墨西哥的比索连续降了10%,又降了2%,其实市场已经预期会重开北美贸易谈判,把现有的税收优惠和贬值正好平衡,所以这个是特别有意思的一件事。


他也会加强国与国之间的贸易战,我觉得这件事他也会做,因为美国的贸易政策在白宫,所以他会强硬。他说他要投5500亿元到1000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资,我觉得这个他也会做。我们都知道美国的公路非常陈旧,火车非常慢,摇摇摆摆,桥梁开始不安全,所以美国有巨大的对基础设施投资的空间。

美国政府对基础设施公共投资的支出,在1990年代还占GDP的2.8%左右,今天跌到了1.4%左右,所以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美国政府对美国基础设施的公共投资跌了50%,这是一个巨大的下跌。所以一方面有需求,一方面是政府投资不足,第三个是增加基础设施投资,会增加就业、增加工资、增加GDP,这是好事,所以我觉得他也会做。


那么不确定性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做这些事,他没有任何细节,这些都是极其复杂的操作的层面,没有人知道怎么实施这个事情,怎么投资、怎么安排,因为没有细节,市场开始猜测,整个世界开始乱套,所以市场上出现了一系列有趣的事情,出现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第一个,美联储加息,美联储已经开始加息,问题是今后怎么加息。美联储加息,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继续维持零利率、低利率,所以美联储和欧央行、日央行的货币政策开始差距扩大,这个本身是不确定性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它会引起资本的流动,引起货币市场的巨大波动。


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在特朗普当选以前,美联储告诉世界,它可能升息的时间点和水平,比如说在2019年初的时候,要把利息升到2.5%左右。但是市场从来不相信美联储,市场从来相信美国的利率升不起来,必须缓缓地走。所以到2019年的时候,大概1%都不到。在特朗普当选之前,美联储的每次货币政策都不加息,在过去一年里,都是向这根曲线靠拢,市场一直是赢家。


特朗普当选以后,这个情况改变了,市场开始相信美联储会强烈加息。因为市场是按照低的利率水平做全球资源配置的,如果这个利率水平迅速上升,向美联储靠拢的话,全球的资产都会重新配置。


全球资本市场的资产的全球再配置,我觉得都会发生,而怎么发生,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这又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


美联储加息,美元走强,这个大家都知道,这个是确定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在1980年代,美元走强的第一个阶段,很多的国家进入了危机,这是什么危机?拉美危机。在1990年代,美元走强,这里又有很多国家进入危机,这是什么危机?亚洲金融危机。


这一次是美元第三次走强,所以它潜在的风险又在上升。为什么美元走强,世界会进入危机呢?因为美元走强,公司就必须为美元债付更多的利息,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收入,你就会破产。美元走强,美国的利率和当地利率的差距在缩小,资金就趋流回美国的本土,如果这个市场靠美国的资金支撑,资金外流就会让市场垮掉,危机出现。


公司和国家资产负债表的恶化,以及资本流动的资本市场的倒塌形成的危机,那就是1980年代的拉美金融危机,那就是1990年代的亚洲金融危机。所以美元走强对全世界的金融风险是上升的,这又是一个不确定性。


特朗普说他要减息,要增加财政开支,增加投资,这是好事,钱从哪里来?所以特朗普一定会有财政赤字。共和党是一个特别有趣的党,共和党在台下的时候,总是说要财政平衡、财政平衡,一上台就财政赤字、财政赤字,里根是一个最典型的案例,所以特朗普一定会搞财政的扩张政策。按照明年的趋势,美国的财政赤字可能会突破4%,按照现在往上走,美国的经常账户也会走到4%,美国人会回到2008年危机以前的双高峰的赤字。


这是美国人的事,和世界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影响,因为美国的财政赤字迅速恶化,因为美国的经常账户迅速赤字恶化,美元会走低,所以美元面临先强又低的这样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不确定性不止这些,美国的债务会上升,按照现有的法令,美国的债务应该会往下走,联邦债务从现在的76%跌到69%左右,但实际上美元债务会往上走,特朗普的政策会使债务进一步上升,美国的债务上升不容易,因为它要国会批准。


2011年的时候,奥巴马没有办法和国会协调,债务上限到了,国会不批,美国所有的城市公共设施瘫痪,华盛顿地铁关了,公园关了,政府不上班了,全球一片动荡,包括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什么时候?2017年3月15日,特朗普必须走到国会去求国会,虽然他到处是牛气烘烘的一个人,这次他没有办法,他能不能妥协处理这个问题,这个对全世界、对美国经济又都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所以债务上线又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


把这个加起来,美国未来的经济增长也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我们对美国的分析表明,美国潜在的经济增长在逐渐地走向2%,美国今年的经济增长是高于潜在增长水平,逐渐会下跌,有点波动,逐渐低于这个水平。但是特朗普说,我要强力地刺激美国经济,我的目标是美国经济增长3.5%-4%,口气很大,我觉得这个很可能实现,但是不见得那么高,美国明年经济增长很可能达到3.8%、3.7%左右,这已经对美国是一个很强的经济增长了。


问题是它能不能持久呢?如果美元迅速地进入赤字,如果经常账户迅速进入赤字,美元走弱,美国经济会走强以后又迅速地走弱,这会对世界经济产生巨大的冲击,因为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所以美国经济对全球的影响是巨大的。


我们做了一个分析,如果美国的GDP上升或下跌1个百分点的话,会影响加拿大、墨西哥0.9%到0.7%百分点的波动,这个很正常,它们是邻居。


但是可以看到,对世界很多其他国家,美国对它们的影响更多的是无形的冲击,对中国的经济影响将会达到GDP的0.35个百分点左右,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对于中国而言,这个最大的风险在于,美国的经济起来了,这是需求方,它可以起得很快。但是中国是供应方,供应方起来有一个实质,中国的供应方刚刚起来,美国的经济垮下去了,所以这会使很多企业陷入非常困难的情况之中,所以美国GDP增长的波动又是明年最大的不确定性。


所以如果把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的话,第一,我认为全球经济整体会在低位运行,这是确定的。第二,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减税、增加基础设施投资、打贸易战,我觉得这是确定的。第三,特朗普经济政策如何实施,这是不确定的,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他具体的情况是什么。第四,美国经济的走势是明年以至于今后几年世界最大的不确定性,所以这个我觉得是确定的。第五,由此造成的全球金融市场的波动、经济增长的波动,在明年我觉得这是确定的;不确定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它会增加波动,会以多大的强度和怎样的方式来波动。


所以展望未来,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性,才能成为未来的赢家。



对话


“世界经济的确定与不确定”

南方周末记者黄金萍


南方周末:谢谢朱民先生刚刚高屋建瓴为我们介绍了世界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我们想请您谈一谈世界经济的确定和不确定,对于中国的影响,对于中国意味着什么。首先第一个,您刚刚也提到特朗普对企业减税的政策,还有贸易保护的举措,它们都会发生,就在这个月初的时候,特朗普在推特上发了一条信息透露,软银的创始人孙正义承诺,要向美国投资500亿美元,创造5万个新的工作岗位。而中国非常大的一个制造企业富士康也在考虑要向美国加大投资的问题,很多人产生了一种担忧,就是在中美的制造成本差距越来越小的时候,这对中国制造意味着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您怎么看?


朱民:危险也不危险,第一个,我刚刚说了,公司税具有国际竞争力,所以美国把公司税降到15%,这也可以鼓励我们到美国进行投资。我觉得我们今天已经不可以把中国看成一个封闭的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中国的企业家包括你们传媒,其实面对的都是整个市场竞争,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市场是世界的市场。所以第一个,中国也可以去美国投资,我觉得这个对中国企业也是有利的。

基础设施投资,他讲到5500亿到10000亿,钱从哪里来,他也没有说清楚过,美国政府也没有那么多钱。中国的机构能不能介入这个过程?美国要做基础设施,它需要基础设施的机械、工程师等等,这对中国出口也是一个很大的好处。所以我觉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中国的企业也有好的地方。

但是反过来说我们也要看到贸易战,我觉得贸易摩擦一定会上升,但是它不见得是全面的贸易战争,但是有选择的贸易摩擦必然的。在奥巴马时期,对中国的轮胎采取贸易战争,所以贸易的摩擦会进一步加大我觉得这可能的。

但是中国企业最大的风险是要实时地评估美国的经济金融的发展,因为我刚刚说最大的不确定性是我们不知道他的政策怎么实施,所以这个波动对中国企业的经营波动是巨大的,美元走强,人民币怎么走?如果美元走强,资本回流,整个的资本外流会怎么走?

美国经济增长上来了以后,美国经济又跌下去了,我们怎么跟?所以我觉得中国企业要关注的不单是并单的问题,这是一个基础的问题。而且在明年和今后几年里,我们需要特别关注美国的经济政策的走向。


南方周末:作为企业的话,只能是顺从税率的波动来制定应对政策,这次美元加息产生了一种担忧,比方说在美元走强的情况下,货币全都是走弱的,然后集体走弱的情况下,会产生一种人民币贬值的单向预期,然后又继续贬下去这样一个恶性循环。这是否意味着中国的汇率政策有一定的调整?

朱民:我注意到您用的语言很微妙,你说这就会产生人民币贬值的预期。我觉得这有可能,也可能不会,这是预期,人民币今天不是跟美元挂钩,是跟一揽子挂钩,美元走强,一揽子货币走弱,人民币相应调整,我觉得这是一个市场过程,这个很正常。由此会不会产生人民币继续贬值的预期这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我觉得政府需要做良好的沟通,如果能有很好地沟通的话,我觉得也不见得一定会产生人民币走弱的预期,人民币一定会调整我觉得这是必然的,但是不一定会产生人民币走弱的预期。

南方周末:2017年马上就要到来,居民购汇五万美元的额度要兑现了,很多人担心这个政策会不会有央妈斗大妈的情况?

朱民:你说的这是央行的管理,我已经是前央行了。

南方周末:一个是英国脱欧,一个特朗普的当选,很多人把它解读为全球化的发展过程中逆全球化的现象,在过去的发展轨迹里面,这两种现象一直是相伴相生的,但是这一次比较特殊,它发生在力推全球化的欧美国家,而且它的规模不是过去小规模的抗议,而是选民决定的,这是否意味着全球化的拐点到来?

朱民:我觉得全球化的大潮不可逆,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更高的质量和更廉价的商品。第二个就是信息化的过程,今天全世界我们所有在座的人通过信息相连在一起,这个发展远远超过物质世界,远远超过贸易和资本流动,这个不可逆。在信息上,几秒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全球化引起的全球的金融市场紧密地相连,我觉得这个都是不可逆的。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全球化有它的问题,就是它更多的是自上而下的,在收入分配上产生了不利的东西,我觉得这个都是可以通过政策的调整和修整来逐步弥补。但是如果你承认分工,如果你承认专业,如果你承认资源配置的不均衡性,如果你承认今天的交通、运输、交易成本是急剧下降的,那么全球化的局势是不可逆的。

南方周末:您给了我们一个好的消息。

朱民:我没有给大家好的消息,我只是给了大家一些实事求是的消息,消息没有好或者不好,如果你承认这个情况,明年世界经济增长10%,我根据这个10%安排我的生产,只是说我们怎么面对实际情况调整我们自己的地位,调整我们的理解,这就是赢家;你固执地死抱住这个观点是不行的。

南方周末:但是这个趋势还是无法阻挡的,全球化还是一个未来。

朱民:对,我是坚定地相信这一点。

南方周末:那其实最大的不确定性、最大的危机还是在于美国的货币政策和汇率政策。

朱民:货币政策是一个方面,美国的财政政策引起的经济增长的波动也是一个很大的不确定性。美国1个百分点GDP的波动对于世界经济的冲击是很大的,美国前一个季度经济增长强劲,大家快点加班加点生产,而它一下子又跌下去怎么办呢?所以我觉得整个的货币政策引起的货币市场的波动、汇率波动,以及财政政策引起的实体经济的波动,我觉得这个都是很大的不确定性。

南方周末:您刚刚也提到在历史上有两次,因为美元的加息升值带来的经济危机,其实我们还是非常好奇,在世界经济发展到今天,有没有可能出现一种力量,它可以相对的对美国这样一个全球最大的经济体,对它的政策有一定程度上的制衡,或者让它来调整。

朱民:这个事情正在发生。

南方周末:那是谁?

朱民:这个不是谁的问题,美国在制定政策的时候,也得考虑到对外的溢出效应,它对溢出效应负更大的责任,这个是对未来的货币体系,对于走向,打破美元的垄断,也是一个过程。但这是一个过程,因为美国还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这个还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美国还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市场,所以这一个过程,但是这个过程已经开始,我觉得这个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