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港产片真的越来越差了吗

马家辉:港产片真的越来越差了吗

大家好,我是马家辉,是从香港来的。刚才朱小姐说我的粉丝叫我马博士,对不起,我的粉丝不这样叫我的,我的粉丝都叫我贱嘴马,叫我马博士的人通常是我的敌人,用一种讽刺的语气来叫我马博士,然后来挑战一些看法,所以这完全错了,我叫贱嘴马。


对不起,我想要找一下时间的显示在哪里,我没有看到,我怕我一讲就讲85分钟,那就有点担心,我掌握时间。不管你叫我马博士还是贱嘴马,我今天讲的题目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精彩。我们看这张照片,港产片最坏的也是最好的时代,确定与不确定两个都有,坏有确定和不确定的部分,美好的也是一样。

诸位看到这个照片是什么?是一部好像在内地没有上映的港产片,叫做《黑社会——以和为贵》,前面三个字好像不能提,那三个字叫做“黑社会”,《黑社会—以和为贵》,是最近几年蛮有代表性的港产片,我从这个照片还有相关的一些议题谈起。


刚才朱小姐也提到,他说我因为写了一些影评,我要告诉大家,我写了不止一些影评,我写了好多影评,还参与了很多电影的相关工作,最后他们非常高兴,今年刚刚去了台北,当金马奖的评委,也闯了一些祸。至于我闯了什么祸,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上网看看,看到我怎么被骂。


可是我选今天的题目,因为我在台湾也好,之前在内地不同的地方来分享演讲,都有年轻朋友跟我提到港产片,香港电影的问题,让我后来也重新去想,为什么大家会有这样的问题,或者说这样的结论。


什么问题、什么结论呢?他们通常这样问我,马先生、马老师,为什么香港电影越来越退步,越来越糟糕,越来越不好看?他们是这样来提问的。然后我就提出了答案,跟他们的理解不一样,通常他们听完我的答案都改变了三观,我看看我能不能改变你们的三观。


我在台湾也好,在内地演讲也好,都有年轻朋友跟我提到港产片的问题。他们通常这样问我,马先生,为什么香港电影越来越退步,越来越糟糕,越来越不好看?

大家所听到的香港电影的坏消息,我没办法否定,因为都是真的。比方说制作减少,1993年是234部电影,到了2015年降到56部,这56部还包括了香港跟内地的合拍片,整个规模缩小了。


还有票房,1992年,大概有12.4亿港元的总票房;到2007年是2.2亿。2015年稍稍回升,3.84亿港元,大家好像不太愿意掏钱去看港产片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戏院的座位减少了,这是鸡和蛋的问题,好像是因为没有观众,戏院减少了;但是戏院减少了,不方便看电影,就更不愿意去看。1993年香港有19间电影院,一共提供了二十二万两千多个座位;到了2015年,电影院多了,可是规模缩小了,都是小型的、袖珍的、迷你的电影院,有47间,可是总座位只有37800个。


我们还看到,香港电影跟外来电影的比较。1992年外片票房占20%,到2015年外国进口片占80%,甚至连印度引进片都比香港片卖座。以前的港产片除了在香港放映还有输出,现在海外票房也下挫,1992年是18.6亿港元,2015年只有大约3亿港元。


坏消息一个一个来,就这些数字而言,我们的挫败感非常高。


可是票房不卖座、电影院座位减少、整个产业萎缩,是不是意味着港产片的素质越来越不好,或者真的越来越不好看呢?我倒觉得不一定。


我们倒过来看,港产片那么蓬勃的时候,80%-90%你们当时觉得很好看的港产片,其实都是跟风的、粗制滥造的,马马虎虎几天,十几天,来来去去就那些明星。


一度赌博的电影爆红,然后一堆电影都赌博,让你感觉好像香港每个人都在赌——虽然也错不了。黑社会片、古惑仔片很多,又让你感觉香港每个人都是黑社会。


曾经有人做过统计,假如把香港黑社会片里死亡人数计算一下,总共死了2653000人,几乎三分之一香港人口都死在黑社会手上。当然没那么可怕,可是黑社会作为一个情结,在香港、广东人的庶民生活里面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整个港产片的坏消息里,有没有不那么悲观、乐观点的消息呢?假如我们把电影产业跟电影工作者、电影本身的素质分开看的话,我当然觉得有。

比方说产业萎缩了,可是题材多了;很多香港片拍出来没有上映,但非常精彩。有些上映的也很精彩,像今年金马奖拿到最佳新导演奖的电影《一念无明》,讲香港的草根市民生活:忧郁症、家庭、生病、变迁、两代冲突等,这些题材以前香港电影里都没有。


还有今年金马奖最佳短片《9月28日晴》,前面15分钟都讲父女之间的感情跟挫败,最后一分钟神来之笔,突然讲到香港的一个事件,大我跟小我之间的转折是非常好看的。不像以前港片所谓昌盛的时候,一窝蜂都是古装题材、无厘头、赌博片,现在完全不一样。


题材广了以后,创意也新了。从编剧,到影像和技术,都新了。以前港片所谓的好时代,大家一窝蜂去赚钱,电影公司老板也不愿意给你创新、给你去试。


时代是进步的,所以从这些方面来讲,香港影片反而是比以前进步的。

回头看香港所谓的黄金时代的经典电影,根本不能看的。《英雄本色》,用现在的标准,演员是配音的,那个镜头、那个灯光,你感觉好像随便找几个俊男美女都可以演。可它掌握了当时的潮流和脉络,在那之前,香港的警察也好、坏蛋也好,拿的都是一把枪。自从有了《英雄本色》,大家都是双手拿枪。可是各方面的电影语言和技术是完全不够的。


可为什么那时候我们看得那么过瘾呢?很简单,你没其他的东西好看,那时候没有互联网。不是香港电影退步了,而是你们进步了,你们的进步比香港电影的进步可能快了一点。坐标变了,现在你们什么都看得到,伊朗电影、韩国电影、日本电影、泰国鬼片……


你眼界广了,回头看港片,就觉得好像没那么震撼,没那么动人,这是一种偏见。


香港电影产业萎缩了,但你有机会、有兴趣也可以北上,在不同的岗位赚钱。


你也可以留在香港,而且这几年香港政府也成立了香港电影发展基金,每年拨款几千万支持二三十位新的导演去尝试新的题材。当有政府的公共政策支持,又有一个多元化的市场给你选择的时候,整个产业的萎缩我觉得不见得是坏事,只要你调整跟它的关系和期待,那可能是很好的消息。


电影产业作为一门艺术,在过去、现在、未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自由。在我看来,一旦没有了自由,不管时代怎么好,它必然是最坏的时代,没有自由,你创作也好、学术研究、教学等等,你怎么敢说最好?最好的一定是在最遥远的地方,当你有了自由去发挥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



对话


港产片真的越来越差了吗?

南方周末记者朱晓佳


南方周末:你刚提到的香港人的黑社会情结,是怎么来的呢?


马家辉:香港人很多日常用语,比如说我缺钱用,跟大家借钱,叫筹旗,这是黑社会语言,但很深入民间。

这其实跟香港的历史很有关系。香港以前是殖民地,从北方来的人要么是难民,要么是移民,潮州人、福建人、东北人,一个一个群体,那时候的香港政府不是今天的香港政府,乱七八糟,行贿受贿。黑社会在当时等于是一个NGO,当然有些不好的东西,同乡会说好听是同乡会,互相帮忙,实际上是黑社会,所以一直延续了这种传统。

1970年代后期,廉政公署反黑,香港制度化,黑社会就跟着香港的转型,走企业化路线。可那个风气还在,所以你可以看到黑社会那种暧昧的性格。

坦白讲,在香港这个地方,事情没有分得那么清楚,谁是汉奸,谁是替中国人服务、谁替英国人服务,那种暧昧的精神在香港社会很深很深,黑社会是最暧昧的,你好像觉得他是坏人,但有时候你也希望他来替你主持公道。

所以在香港,从语言到价值观,总有一种黑社会的感觉。甚至在香港,每个人身边总有一两个黑社会朋友,你才觉得比较有安全感。


南方周末:其实2016年的华语电影票房,目前过10亿的五部,有四部是港澳导演拍的,周星驰的《美人鱼》、郑保瑞的《三打白骨精》、林超贤的《湄公河行动》、王晶和刘伟强的《澳门风云》。你怎么看这些北上的导演做出来的作品?


马家辉:北上要调整题材的选择,每个地方对题材的要求、期待不一样。我充分尊重他们的选择,成败也各有因缘。

我惟一想提醒的是,有些北上的导演朋友拍的电影,我看着很难过。市场票房可能非常巨大,但那个电影或那一类电影,实际上硬生生把华语片拉回了香港的1970年代。找来一堆大明星,随便编几个段子,然后大家打来打去,粗制滥造。看到一些明星朋友拍这种片,我真的很难过。我也替很多观众难过,怎么会看这种片?票房是真的吗?真的硬生生把华语片的水平往后拉了三四十年。